季大雷抱着万根生,死命摇晃着他,嗥着叫着,完全是一副死了亲爹的样子。

被打断了思绪的楼云,忍住了冲动。

他没有上前再给季大雷一脚,让他马上闭嘴。

李墨兰在林子里布的三层阵法,还有一层也许是火弹阵。

他应该要小心防备。

所以他没空去思索,去年的泉州城蕃商大会上,有无数海船从南洋、东海各地驶到了泉州城。

他甚至知道,陈家的僧船在送泉州僧到扶桑后,回航时也捎来了不少扶桑商人。

去年,他们也参加了他主持的泉州城蕃商大会。

他曾经怀疑过,那女坊主三年不出季家小院,她不仅暗中回大宋,还不只有一次。

她当然不是为了参加蕃商大会。而是去见了陈文昌。

陈文昌不远万里来求亲,又暗暗带上了泉州船匠,如此用心实在是可疑。

说不定如他早有怀疑的,这位文昌公子愿意来求亲不仅是因为那副画像,也不是她的短信。

而是他们早就见过了。

……

想到这里,他斜视着地下的季大雷和万根生。

李墨兰不就是拿定了这两个裙下臣个个忠心不二,她随便挑一个都愿意拿命替她守阵?

要不是不愿意与唐坊交恶,也不能杀了唐坊的人,他早就破阵而出了。

他思索着脱身之法,脚下是嗷嗷嚎叫着的季大雷。

楼已忙着给他和万根生看伤势,反倒是楼春有闲凑了上来,在他耳边道:

“大人。刚才驻马寺传来消息,楼铃她已经从法止僧官手里,看到那只信箱了。”

楼云微微一怔,没料到驻马寺里的一着小暗棋居然如此顺利。

“她按大人的吩咐,向法止僧官索要唐坊所有和东海女真的信件内容。法止已经答应了。”

楼春禀告着。果然看到楼云阴沉了一晚上的脸色有了一丝好转。

他才敢把紧绷的心放松了一些,继续道:

“她还传信说,她在去佛斋的路上,亲眼看到有一女六男七个人从寺奴寮进了寺。她猜测应该是女坊主。但女坊主居然被驻马寺的寺奴寮主找去密谈,耽误了时间——”

“……”

楼云活忙了大半夜,总算觉得没有白来这一趟。

因为好不容易抢先了一步。他沉思点头,道:

“让她回来。”

“大人?”

楼春有些意外。

按本来的计划,大人还要把唐坊和韩参政府里的来信也弄到手的。

尤其是王世强一直在江浙一带修复舒通河道,架立水力吊装机的相关内容。这女坊主都有份支持。

在去年的蕃商大会上,大人就是听到了宗子宗女们所在的帘后。有一位顺昌县主提起内河上的水力吊装机。

他才起了心思去求亲。

如今一年过去,大人也得到消息,知道这奇怪的机械是来自唐坊。

他楼春也听到风声,知道那女坊主有份参与设计了。

——大人应该急于得到这些确实的信件内容才对。

“让楼铃只要藏在寺奴寮附近,等着给我们引路就好了。”

楼云吩咐着,让家将们稳妥为上,“那接走女坊主的寺奴寮主应该是季辰虎的人。”

“大人……”

楼春不明其意。

驻马寺里的事情,他们只有靠自己。应该让楼铃直接和扶桑和尚接触才对。

季辰虎在船上时,没得到楼云率船队进濑户内海的允许,所以他也只提出三件小事:

第一。他听说国使能给蕃首封赐大宋九品文、武职虚衔,他要两个,他一个阿姐一个。

第二,扶桑新国主如果派使者到了驻马寺,他希望楼国使能召见。

第三,他不会让阿姐嫁给江浙海商。至于她能不能看上陈家小子。那不关他的事。

至于楼云,他可比季辰虎精明得多。

他不过是提了提。他可能会派家将去驻马寺见空明。但只要他的家将进了扶桑,不管在哪里。季辰虎都要保证他们的安全。

就唐坊里现在的情形来看,他们失陷的三个兄弟暂时无事,季辰虎倒是一直在守约。

“季辰虎不是向楼国使提起过,法止僧官与扶桑新国主暗中通信?”

地上的季大雷虽然一副要晕死过去的样子,但楼云还是很明确地把“楼国使”三个字说得和他自己毫无关系。

他就算不屑于用假名,他也不打算让别人看穿身份。

“既然扶桑新国主有求于楼国使,法止就应该保住信箱不被季氏取走。何必用楼铃?”

而他只听那女坊主在这时刻还有闲情和寺奴密谈,就知道扶桑内乱早已经搅乱了驻马寺。

楼春当然也知道,他是没兴趣去召见扶桑新国主的使者的。

“大人,季辰虎在唐坊里按兵不动,他看来并不想按大人的吩咐,送他姐姐嫁到泉州……”

“他不过是利用大宋国使的船队罢了。”

楼云笑了起来。

“他想要他姐姐手里的船,又抹不下面子去硬抢。如此就需要咱们在坊外大闹这一场。只有让她觉得有利可图,才会出手转让给他。”

楼云的笑声被山风吹起,吹着林间的枝叶,发出沙沙的乐响。

秋荻院客居中,铺着三级小木阶的廊板上,干净光亮得可以倒映月色。

廊板连着专供贵族姬君所居的精致大屋,小寺奴已经小心翼翼脱鞋上廊。

她卷帘进屋,点起了足有一人高的细圆盆铁灯架。盆灯里的火焰跳动,照出了室内铺着的象牙色地席。

临门架着的雪白绸质步障上槿花乱飞。步障后,隐约还能看到东西两墙拐角处。放着四只高低相连的黑漆錾金纹矮唐柜。